这一夜,庄籽芯也失眠了。
因为钟戌初,她心底那面平静了二十多年的湖水,竟然被肆意地搅动了。
天刚蒙蒙亮,她便瞪着两眼望向窗外发着呆。
回过神时,时针竟已过了七点。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化妆,本想化个精致美艳的妆容,可最后下手的时候,她又丧了。打扮那么美是给谁看呢?人家有女朋友。
于是她又换了个元气满满的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而在选衣服的时候,她又纠结了,几乎将柜子里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最终她默默套上了一件薄薄的咸菜色休闲小棉袄,将那白色淑女大衣放下。
八点半不到,钟戌初准时出现在昭如家门口,他怀里还抱着狗子。
庄籽芯一瞧见狗子,喜笑颜开,浑身的紧张感顿时消失。她接过狗子,抱在怀里,宠溺地撸了又撸。
钟戌初望着狗子,眼神里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口的停车场,钟戌初十分绅士地为庄籽芯拉开黑色大众小轿车的副驾驶室门。
这也是两人认识这么久以来,钟戌初第一次这么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以往都是庄籽芯同他争抢副驾的座位。
“谢谢。”庄籽芯脸微微一红,抱着狗子坐进车里。
钟戌初关上车门,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幸亏他将狗子抱来了,不然这会儿真不知该如何缓解两人之间那种莫名的该死的尴尬气氛。
等到钟戌初坐进驾驶室,庄籽芯便问:“阿洛他们今天不用车吗?”
钟戌初系好安全带,说:“最近要运输材料什么的,面包车或者卡车用起来可能更方便一些。”
“哦……”庄籽芯抱着狗子,手指不自觉地逗弄着狗子的耳下。
钟戌初发动车子,刚想起步,忽然看到仪表盘上安全带的红灯提示,于是偏头看向庄籽芯。
她正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狗子,脸上挂着恬静宠溺的笑容,完全忘了系安全带这回事。狗子趴在她的腿上,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一人一猫,在淡淡的晨光之中有一种别样安逸的慵懒。
钟戌初抿了抿薄嘴唇,于是整个人倾过身去,将手伸向她的右侧。
庄籽芯本能一惊,抬眸之际,钟戌初的侧脸就近在咫尺。
不论是他,还是她,只要再有一个动作,两人之间这忽略不计的距离可能将会消失。
她不禁想起那天在核桃树上的情景,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钟戌初感觉到她的紧张,什么也没说,将手伸向她右侧窗边的安全带,很自然地拉下插入座位左侧的插扣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庄籽芯未敢出声,一颗心紧张得差点蹦出嗓子眼。她一点一点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直到安全带插扣发出“咔嗒”的声响,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咚”地一下归了位。
钟戌初察觉到她的紧张,于是故意保持这样近的距离,直视她的眼底,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是在山里,这里没什么摄像头,但是也要注意生命安全,第一时间系好安全带。”
庄籽芯耳根顿时红了起来,结巴着说道:“系、系安全带嘛,你、你说一下不就行了嘛,干吗要凑过来?”
“因为……”钟戌初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沙哑,凝视她的眸光也变得深沉起来,他一字一顿地回道,“我、喜、欢。”
庄籽芯双手紧张地抓着狗子的皮毛,以为钟戌初还要说第四个字时,不料他戛然而止,身体收回去坐直,然后拉开手刹,发动车子,一气呵成。
庄籽芯背靠在椅背,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目光僵直地看向车前窗,手却不受控制地拉扯着狗子的皮毛。
狗子突然发出一声抗议的猫叫。
庄籽芯惊慌失措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顺着它的皮毛抚摸,安抚它:“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乖,乖。”
与此同时,钟戌初的唇角扬起一道欠揍的弧线。
短短的两三分钟时间里,庄籽芯的心脏仿佛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样,忽升忽落,这不经意间,余光瞥见他嘴角轻扬的笑意,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害她误以为……该死的,这臭家伙居然变得如此油腻,要说这不是故意撩她,打死她都不信。
她气愤地用力咬着下唇,果然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有渣的潜质。
她生气了,抱着狗子歪过身侧,脸转向右车窗,不看他。
钟戌初却并不知她生气了,还以为她害羞了,这一路上心情十分好,并打开车载广播,却不想里面刚好正在播放云南官方友情提醒广大市民注意正确吃菌的歌曲。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埋山山,哭喊喊,亲朋都来吃饭饭……”
一听到这个“红伞伞,白杆杆”,庄籽芯就气不打一处来。
之前他就在嘲笑她脑子里长满了红伞伞。说什么她有毒,明明有毒的人是他好吗!
这边,钟戌初快乐地跟着哼唱起来:“吃饭饭,有伞伞,全村一起躺板板,来年长满红伞伞。”
“吵死了!”庄籽芯伸手将广播关了。
钟戌初笑容不停,按开广播,继续唱“红伞伞,躺板板”。
拗不过,庄籽芯抱着狗子背对着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可这闷气生也没多久,车子很快便停下来。
钟戌初下了车,第一时间绅士地为庄籽芯拉开车门:“到了。”
这就到了?
庄籽芯回过神,看向车外,只是一个简陋的临时土坡停车场,周围长满了杂草。
从白平村村口离开到这里,最多也就开了约莫十分钟的路程,这么近的路程为什么要开车过来?
白平湖的水域面积很大,开车环湖一周差不多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
其实从白平村出来过一条小溪,再走个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白平湖的湖边,那一段沿湖也就是大树经常去拍摄的地方。
而开车来的这个地方,则是钟戌初认为沿湖风景最美的一段。
他抿着唇,放在心底,却什么也没说。
庄籽芯带着满腹疑惑下了车,一回头,被眼前的美景惊艳。
一道木制的栈桥蜿蜒向前,桥下全是黄黄绿绿的绒草,一缕缕向两边铺开,站在栈桥上看过去,就像一块黄绿色的绒毯。脚下的木栈桥修建了应该有些年头,走起来嘎吱作响,有些木板条已经磨损破洞。
好在栈桥下并没有水,所以可以放心大胆地走在上面。
狗子“喵喵”叫了两声,从庄籽芯的怀里跳下,沿着栈桥直往前飞奔而去。
“哎,狗子,别乱跑……”庄籽芯一边叫唤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栈桥快步追着。
下了栈桥,顺着棕底白字的景区旅游指示标牌一路向前,没走几步,视野一下子更加开阔,一面明静宽阔的湖水映入眼帘。
岸边立着两棵一高一矮的树,树叶已经变得金黄。
庄籽芯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抬头仰望,当看到金黄的树叶映衬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才知道大自然的颜色竟是这么美,是任何颜料都无法调出的色彩,因为它们除了绚烂的色彩,还有光。
在阳光的照耀下,湖面像是撒满了细碎的金子一般,波光粼粼。
一群群白色红嘴的鸟儿在半空迅速划过,然后一头栽向湖面,只见下一秒它们又从水里钻出来,浮在水面欢快地游着。
庄籽芯立在湖岸俯瞰湖底,湖水清澈见底,里面长满了鲜绿的水草,一缕一缕,随波肆意地摆动,鱼儿成群结队,在水草间欢快地穿越。
她眺望前方,整个白平湖水域宽阔,若不是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她几乎以为白平湖的水面没有尽头。
蓝天白云,倒映在水面,整个湖面就像是一块碧绿的翡翠一样。
“天啊,原来白平湖这么漂亮,我以为大树拍的视频就已经很美了,没想到亲眼见着,觉得更美。”她忍不住感叹,然后拿出手机,开始不停地疯狂拍照。
钟戌初站在她的身侧,看向远方,叹道:“是啊。我和师兄他们几个,第一次来白平村的时候,就跟你一样,被这里惊艳了。”
原本以为程守洛研究生毕业之后会选择留在N市,可不想他毅然决定要回老家。
他们只道程守洛的老家在云南,一直以为是在丽江城里,一个个开玩笑要跟着他一起回丽江寻找艳遇。然而程守洛却说,他的家乡不在丽江,而是在离着丽江城有300多公里的一座大山里,一个叫作白平村的地方。那里是个非常美的地方,处处都是美景,随手一拍,都是绝美的风景大片,那里就是摄影天堂。
也是那次,他们第一次听到“白平村”这个名字。
出于对美景的好奇,对摄影天堂的追梦,所以那一年暑假,他们几个决定陪着程守洛一起回来看看。
当穿山越岭,终于来到这里,他们几个人肩并肩站在湖边时,一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而是不约而同拿起相机,开始疯狂拍照。
当夕阳西下,美景渐渐隐匿,他们站在白平村里,一颗颗满怀热情而激动的心,最终还是被现实压平静了。
古朴宁静的小村落,虽然有着岁月长河打磨过后的沧桑之美,美则美矣,但实在是太破旧落后了。
也是在那一时刻,他们感受到程守洛回来家乡,打算重建家乡的决定有多么艰难。所以这些年来,他们几个兄弟每一年都会约好固定的时间来到这里,帮助程守洛,帮助白平村。
一年年,他们看到白平村变化之大,这与所有人的付出都分不开。
两个人沿着湖边漫步,庄籽芯听着钟戌初讲述当年的事,忽然偏过头看向他,不解地问道:“这里这么美,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开发呢?”
除了几个棕底白字的景区旅游标识,再没别的。既然上面都派人来立了景区旅游标识,为什么不开发呢?
钟戌初深叹了一口气,道:“去年和前年,阿洛他们都递过申请,旅游局也派人下来考察过,认为白平湖的景色虽然是不错,但是结合白平山白平村的地理位置和村子目前发展的情况来看,这里地理位置偏僻,道路难走,交通极不便利,需要不少投资,项目开发难度较大。还有个原因是觉得这里缺乏特色。”
庄籽芯道:“什么特色?”
钟戌初说:“白平村没有少数民族文化特色,与其他开发投资的旅游项目相比,不具备优势。要知道,云南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美景,遍地都是。”
庄籽芯说:“谁说这里没有特色文化?白平村所有的房屋建筑不就是特色文化吗?这么一大片的云南特色民居,怎么就不是文化?”
钟戌初说:“这样的民居在云南各地有很多,毫不夸张地说,三五十里就有一处,规模还会比这里大得多,白平村的村民大多都是汉族人,与其他地方相比,缺少数民族文化特色。”
庄籽芯轻皱了皱眉心,心有不甘:“可是有这样的特色民居,又有这么一大片水域的村落也许并不多呢。还有咱们的核桃、农副产品、鲜花,白平村有很多特色东西呢。再说了,咱们汉族文化更加源远流长呢。”
钟戌初轻笑出声,越看越觉得她很可爱。
庄籽芯信心十足地自说自话:“没关系。想我泱泱中华大地,有太多很美的地方,都是因为交通不便而未能被开发。那些美丽的风景之所以能够被世人所知,不也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从事摄影行业的人不远千里跑来,通过照片或者影片传递出去的吗。放心好了,等你们的纪录宣传片出来,这里一定会成为炙手可热的著名旅游景点。再加上我和大树弄的马上就要爆红的短视频号,我就不信这里不火。”
“嗯,你说得对。”钟戌初嘴角的弧度就没有落下过,漆黑清澈的眸底满满都是她的身影。
“所以啊,好看的地方就是需要营销。你想想咱们S省,不对,是咱隔壁的Z省,但凡有山有水的地方,他们都想尽法子给开发了。
不是我故意贬低他们哈,有些地方瞅瞅,那都是啥风景呀,就是在山头上盖上一片高档民宿,然后找几个网红去打卡拍照,修过之后放在小红书上或者在几大旅游平台上吹一拨,那就会吸引一大拨情侣飞奔去打卡。按我妈的俗语说,狗屎都能搓成黄金卖。”庄籽芯忽然指着那两棵一高一矮的树说道,“你看那边,那两棵一高一矮的树,咱们给它们起名叫作情人树,那片湖岸就叫作情人滩……”
钟戌初不禁眉尾轻挑,想了想说:“那两棵树,我们都管它叫子母树,不叫情人树,就是两棵很普通的树而已。”
庄籽芯不可思议地抬眸,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大哥,请问你觉得是‘子母树’吸引人,还是‘情人树’吸引人?”
钟戌初轻轻勾了勾唇角,说:“情人树吧。”
庄籽芯说:“那不就对了!若是再编一段凄美的爱情传说,什么两个苦苦相恋的情人,因为受到有世仇的两大家族的阻止,爱而不能结为夫妻,痛苦不堪,终于在某一天,两人决定为爱厮守,反抗世俗,双双投湖自尽,最后幻化成两棵树,生生世世相守在这湖岸。这感觉不就来了吗?”
钟戌初望着她,眼神里泛起一层蜜似的光,微笑着说:“你这剧本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会不会有点太烂俗了?在隔壁山头的彝族,我好像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庄籽芯扬起尖细的小下巴,自信满满地说道:“哪里烂俗了?全国各地有名的景点,十棵树能有五对树叫作情人树,十块石头十个都能叫望夫崖。你甭管它烂不烂俗,老百姓就吃这一套。总之这两棵树就是咱白平村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咱白平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钟戌初摸了摸下巴,好像她说的话,有那么一点道理,一时间也无法反驳,忍不住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愧是做自媒体的,这编起故事来都是一套一套的。”他由衷佩服她的小脑袋瓜转得灵活。
“那是,不然咱‘你霸气水姐’也不能那么红。”庄籽芯一下子骄傲起来。
“是哦,红到差点被封杀。”
“嘁!那还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搞鬼。”一说到这个,庄籽芯就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掐向他的胳膊。
“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今天就是小人做定了。”庄籽芯使劲地掐着他的胳膊。
“那我可不客气。”钟戌初忽然双手抬起,双掌夹住她的脑袋。
庄籽芯整个人被按在原地不能动弹,恼羞之余,抬腿便给了钟戌初一脚。
钟戌初眼明手快,迅速往后退步。
庄籽芯追上前就要揍他。
两人一前一后,就沿着湖边你追我赶,幼稚得就像是两个小学生。
跑了没多久,庄籽芯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息。
钟戌初走过去,关心地问:“你还好吧。”
庄籽芯抬起手就想再打钟戌初,这一回钟戌初没有再闪躲,而是直接捉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锁进怀里。
庄籽芯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直地伏在他胸膛前,没法动弹,只听到他心口传来“怦怦怦”的心跳声。
狗子一直在两人的脚边到处溜达,见两人抱在一起,直接扑向两人的裤腿扒拉着,“喵喵”地叫唤着。
庄籽芯回过神,便伸手用力推开钟戌初。
钟戌初低头看着捣乱的狗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索性将它抱起来走到湖边。
庄籽芯见状忍不住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喂喂喂,你想干什么?”
钟戌初唇角微抽:“放心,我不会把它扔进湖里。”
庄籽芯耳根开始微微发热。
到了湖边,狗子瞧见湖里一尾尾游动的鱼儿,“喵喵”叫得更欢了,一下子从钟戌初的怀里跃下。正好前方有一块跳板,它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跳板上,然后俯向身子,爪子开始不停地伸进湖里。
庄籽芯以前听过猫会钓鱼,可从未现场见过。
“狗子,你小心点,可别掉下去。掉下去,我可不会游泳救你哈。”她看着那块破败又年久失修的跳板,很担忧狗子掉下湖去。
钟戌初笑了开来:“你不用担心它,它可是老手,若是不看着它,它怕是能把这湖里的鱼全捞走。”
钟戌初的话音刚落,只见狗子的爪子轻松一勾,便勾住一尾小草鱼上来。
庄籽芯欣喜地叫道:“狗子,你厉害嘛。”
狗子叼着鱼,快速蹿上岸,然后“啊呜啊呜”地享用起来。
钟戌初瞅着一人一猫,嘴角噙着笑意,从工具箱里拿出无人机开始调试,准备拍摄。
为了缓和方才的尴尬,庄籽芯一点点挪过去,凑在钟戌初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调试,等到无人机飞上天,她看着遥控器上支着的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忍不住惊叹:“俯瞰整个湖面,真的好美……我从来都没有玩过无人机拍摄呢。”
“你没玩过无人机?”钟戌初惊诧地偏头看向她。
她点了点头。
“我教你。”钟戌初二话不说,将无人机收了回来,然后将遥控器交到她的手里,开始指导,“拍摄前一定要先观察好周围的障碍物,然后找好手感,等无人机起飞,先稳住飞机动势。”
“啊,怎么稳住?它怎么不听我使唤?怎么幅度那么大?啊,要是掉到湖里去怎么办?”此时此刻,遥控器在庄籽芯的手里看来就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样。
眼见着无人机腾空之后,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落差幅度十分猛,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要坠落到地上。
钟戌初安慰她说:“放心,有我在,不会掉湖里。不要着急。操作杆幅度不要太大,开始运动时,可能需要关闭避障。你不要只看着画面,也要看飞机的动向,计算无人机与障碍物的距离。”
“还计算障碍物的距离?我两只眼睛根本就看不过来,都不知道往哪儿看……”庄籽芯双手捧着遥控器,跟着机体一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啊啊啊,飞机要掉了,要掉了……怎么办呀?”
钟戌初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索性从她的身后将她整个人环抱住,手握着她的手开始操作。
无人机顿时稳住,停在两人的正前方。
庄籽芯一下子惊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看似捧着遥控器,十指却绵软无力,哪还有心思再去操作无人机。
“给一点右上升的力,再给点微弱的左转力,同时云台向下微动,开始寻找主体。”
钟戌初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将她的神志稍稍拉回现实。
她垂眸看了一眼遥控器,他的大掌就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根本没有在动。她看着他灵活的拇指操作着,手背感受着他掌心一直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这个男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身体开始发颤,她开始害怕,想要逃开这里。
究竟是害怕什么,她不敢想。
每当心中有臆想的念头升起,她便严厉害警告自己:庄籽芯,你醒醒,人家有女朋友。
另一个声音强调:对啊,他有女朋友的,为什么还能这样对她?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这分明是渣男啊!
她开始挣扎,想要缩回手,可是他却手掌用力,紧紧地按住她的手背,不让她逃脱。
她咬着唇,正当纠结着再一次使力想要收回手,然而他却又收紧了手臂,将她困在胸前的一方小天地里不允许她动弹。
“眼睛不要乱看,看屏幕和飞机。手不要乱动,要保持主体,再转移目标主体,主体呈现在画面中间后再慢慢调整,偏航跟随主体。”他的脸颊微微向下,几近贴着她侧脸的发丝,那低沉轻柔的声音像是催眠剂一样让她失去了抵抗力。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无人机一直围绕着他们两个人转。
“这个自拍运镜的亮点在于先降高度然后再升高度,慢慢收下降杆……缓缓收……再慢慢加油门让飞机上升。记住上升的过程中,尽量保持左偏移的平稳……”
他看似始终在漫不经心地教着课,而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她想说她不学了,这样根本没有办法向他学习,可是只说了一个“我”字,所有声音都消失在喉咙间。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心,竟然在贪恋他的怀抱。
无人机再次回到两人的正前方,然后一点一点慢慢落地。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柔地说着:“航拍不一定都是要高高在上的,从低向高也是一种讲故事的方式,讲究的就是娓娓道来,就像美酒一样,时间越久越淳厚。要相信自己。”
他将遥控器塞回她的手中。
“我……我太笨了,可能这东西不太适合我,还是手机适合我。”庄籽芯咬紧牙根,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
无论如何,这一次都要脱离开他的怀抱。
耳边忽然传来他不相信的轻笑,下一秒,他便收紧手臂紧紧环抱着她,脸附在她的耳侧,沙哑着声音说:“籽芯,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着她的名字。
忽然之间,她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开始害怕:“有、有什么话,你、你,先放开我再说。”她再次挣扎。
却听钟戌初干脆而坚定地说:“我喜欢你。”
庄籽芯倏然睁大双眼,背对着他,身体僵直,难以置信方才所听到的。
原来最近一段时间,她感觉到他的异常,是因为他喜欢她?这怎么可能?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他一定又是想要捉弄她吧……她颤着声说:“你、你不要乱开玩笑,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他没待她的话说完,便打断她:“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庄籽芯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她深深闭起眼,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一个明明有女朋友的男人,却控制不住喜欢别的女人,背着自己女朋友引诱别的女人,无论这个男人长得多好看,他就是个渣男。清醒一点吧,庄籽芯。你要是接受他,你就是破坏别人感情的渣女。
“对不起,我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了。”她很生气,睁开眼,双手使力,用力挣脱他的怀抱。
从小到大,虽然不是第一次被男生表白,但是这一次,让她有点恶心。
钟戌初一把拉过她,将她整个人反转过来,迫使她看向自己:“庄籽芯,你看着我!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举起他的右手。
庄籽芯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冷冷地回道:“停停停!我不想听!你不必为这种事向我发毒誓,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钟戌初拉下她的双手,神情十分难过地说道:“怎么能和你没有关系呢?明明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到的,不是吗?”
庄籽芯用力抽回手,带着哭腔恼怒地大声回道:“为什么要和我有关系?你说我对你有感觉,就是对你有感觉?你说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喜欢你?你以为你是谁?喜欢一个把自己逼入绝境的债主,我是有多喜欢受虐?你这个人,不仅莫名其妙,还让人恶心!”
说着,豆大的眼泪抑制不住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让人恶心”四个字,令钟戌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很在意他逼她签下“卖身契”这件事。他喜欢她,只令她恶心……他甚至还在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对他有感觉……此时此刻,庄籽芯的内心不只充满了委屈,还充满了失望和恶心。这种失望和恶心,不只是对他,还有对自己。
对,眼前这个男人说得没错,她是对他有感觉。她不可否认,在他说喜欢她之前,那些不经意间的撩拨总是让她心猿意马,若不是良知和理智一直在不停地警告她,她可能随时就要落进他布下的网里,逃脱不掉。
一直以来,她坚定地认为,爱情这个东西可有可无,她的眼里只有赚钱。男人和赚钱相比,赚钱使她更加快乐,赚钱更能激发她的荷尔蒙。
可真当自己经历了,才知道,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并不需要很久,也许只是一天,也许只是一个小时,甚至可能只要一秒,你的心就这么肆意地动了。那时候你的眼里,再没了别的,只有那个日夜想念的人。
这些天来,她一直拼命地压抑着,挣扎着,不敢去面对和承认自己心动这件事。直到刚才,她还在疯狂自我欺骗,自我催眠,不敢将真正的内心解剖开来,一直在用“可耻”和“恶心”这类羞辱的字眼强行给自己打上烙印,逼着自己锁紧所有感情。可是因为这一句他喜欢她,就这么轻易地让她破防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能在肆意撩拨她之后,就这么轻松地将喜欢她说出来。
他知不知道,这样的他,会让人觉得恶心。
她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更恶心。
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将喜欢说出来?
他望着她失控地哭泣,嘴唇抿紧,几番蠕动,想要说话,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十分丧气地重复:“对不起,是我莫名其妙,我让人恶心……”
庄籽芯抱着头蹲下身去号啕大哭。
钟戌初深吸一口气,十分难过地说道:“我知道你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件事,如果喜欢一个人能控制得住,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控制的。我试过,但是我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你了,脑子里每天抑制不住想的全都是你……”
庄籽芯抬头怒吼一声:“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你知不知道你每说一句,就让我更加恶心你?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可以把劈腿和出轨,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你在说这些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女朋友是什么感受?”
钟戌初听到这句,黯然的神情倏然僵住,脑海里浮现出昨晚周炜炜的话。
“你要是真心喜欢小芯芯的话,那可得先处理好和允夏的关系。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这事你必须得放在心头上……”
他以为庄籽芯讨厌他,是因为他逼她签“卖身契”,原来是误会他有女朋友。他一时情绪激动,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他连忙激动地蹲下身,握住庄籽芯的肩头,说:“籽芯,你听我说,如果你是在纠结我有女朋友的事,我跟你说,我现在是单身,没有女朋友。年初我就同她分手了,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和她分手了,所以你不会是第三者。”
庄籽芯倏然抬首,瞪大泪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钟戌初接着急急地又说:“在昨晚之前,师兄他们也不知道这事,出于一些原因,我一直没跟他们讲,所以他们一直以为我还有女朋友,但是昨晚我说了这事,在今年年初,我确实就已经分手了。我对天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如果刚才有一句假话,我遭天打雷劈……”
“你去死——”庄籽芯咬着唇,愤怒地伸手用力推开他,站起身痛哭流涕地跑开。
钟戌初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爬起来,追了过去。
他一把将她拉过来抱住,无论她怎么挣扎捶打他,他就是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不放手。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籽芯,你打吧,只要你心里能觉得舒服,你就尽管打吧。”
过了许久,庄籽芯终于停下手不再打他,伏在他怀里呜咽抽泣着。
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对不起,籽芯,是我太急了……我不是要你立刻马上给我答案,如果现在回答我,你感觉为难,我可以等……对不起……”
他在心里不断地咒骂着自己糊涂,应该第一时间就跟她说清楚这事。
在钟戌初的安抚下,庄籽芯逐渐平静下来。
“你好一点了吗?”
庄籽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力气来,然后看着他说:“你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好。”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喵呜——”狗子的叫声忽然从两人之间传来。
庄籽芯低眉看了一眼脚下,狗子正低头蹭着她的脚踝。
她将狗子抱了起来,像之前一样逗弄它,先前的委屈恼羞也一扫而光,满眼都是温柔的光。
狗子的出现及时缓解了二人尴尬的气氛。
钟戌初望着一人一猫,暗暗舒了一口气,面部俊朗明晰的线条终于柔和开来,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
他摸了摸狗子的脑袋,心念:待会儿一定要奖励狗子一个大鱼头。
方才他真的很丧,若只是断然拒绝倒也罢,但他内心真正害怕的是,籽芯是真的恶心他,讨厌他,从此再也不想搭理他。若是这般,他将会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形如枯槁。
发丝沾在她的脸颊上,他伸出手轻揉地替她拨开。
她忽然惊醒,一阵兵荒马乱:“我脸上的妆是不是花了?眼妆是不是糊了?”
钟戌初先是一阵错愕,接着不可置信地笑了。
果然还是她庄籽芯。
“没有。”
她不信,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手机壳背面的小镜子左照右照,一张俏脸揪成了苦瓜。
眼妆虽然没有花,但是脸上的粉底因为泪水的浸透而变得斑驳起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浮在脸颊上。
她万分沮丧。
所有拥有贵妇粉底的女人都不可以轻易哭泣。
钟戌初轻柔地问她:“饿不饿?”
他这么一提醒,庄籽芯忽然觉得是有些饿了,于是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去忠良大爹家吃鱼。”
“忠良大爹?就是炜炜哥和开乐他们天天心心念念的鱼汤?”
“嗯,忠良大爹煲的鱼汤是方圆数十里的一绝。”
钟戌初拉过她的手,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