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了一段时间,经过一个岔道拐了弯便下了高速,在省道上四平八稳地又开了段距离,便驶进了蜿蜒的山道。
途中,庄籽芯醒过来一次,原本坐在驾驶座的程守洛换成了郑庭栋。山路颠簸得厉害,人坐在座椅上也跟着晃动得厉害,脑袋随着车身的颠动左摇右晃,庄籽芯不由得一阵反胃。
她眉心蹙紧,闭着眼调整了好几回睡姿,试图压下心底一阵又一阵的翻江倒海,可突然脑袋毫无预警“砰”地一下撞在车窗上,将她整个人彻底弹醒了。
她摇下车窗,趴在车窗上开始干哕。
郑庭栋瞧见她的模样,笑着道:“你晕车啊?”
“我不晕车,但是这山路颠得让我有点受不了。”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程守洛轻轻拍了拍车座,递给她一瓶提神醒脑的药油:“擦一下,会好一点。这还有橘子,剥一个吃,再闻一下橘子皮,也会好一些。”
庄籽芯拧开药油在太阳穴和人中抹了抹,药油强力清凉的薄荷味散发开来,直钻入鼻子里,顿时神清气爽。她剥开橘子皮,吃了几瓣,心里好受了一些,不再犯恶心。
“颠习惯了就好,治晕车最佳的良药就是开车。”郑庭栋笑着说。
“这山路我可开不了。”庄籽芯看向窗外,山路盘旋,悬崖峭壁,让她做司机,怕是直接将车子开进山沟里,“这是去哪儿呀?”
之前来云南玩,玩的都是那些热门景点,什么雪山、古城、热带雨林、“女儿国”……此次跟着钟戌初这位“摄影大师”一同出行,庄籽芯一直期待着不一样的风景,沿途不断飞过的青山虽美,但也可谓是荒郊野岭,渐渐有些疲倦。
程守洛回道:“白平村啊。”
庄籽芯看了看郑庭栋,又回头看了一眼程守洛,疑惑:“白平村?那是哪儿?古村落吗?”
郑庭栋透过后视镜看向钟戌初,挑着眉说:“你没跟人家妹子说去哪儿?”
“如果追溯我们白平村的历史,差不多也有千年,算是古村落了。”程守洛也好奇地看着钟戌初。
庄籽芯见二人的反应,立即回头一脸防备地对钟戌初说:“你可是承诺过作奸犯科的事不会干!”
郑庭栋和程守洛一下子喷了出来。
郑庭栋笑着说:“你这话说得我们像是人贩子。”
程守洛问:“戌初没跟你说,这次出来是要去我们白平村?”
庄籽芯摇了摇头,道:“你们难道不是来这边拍摄什么大片的吗?”
“是要拍大片,但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郑庭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你穿成这样,敢情以为是来度假的吧。你这是被阿初拐来的吧?”
郑庭栋和程守洛总算明白,为啥庄籽芯一身度假风的大摆长裙加羊绒披肩了。
“我从来不强迫人,她是自愿来的。”钟戌初十分不屑地说道,清冷的声音里还隐隐透着不容抗拒的威胁警告——小心说话!
“呵呵呵呵……”庄籽芯不置可否地发出一连串的怪笑。
从来不强迫人?那个在远道会议室里强迫她签卖身契的人怕是鬼吧。
她是自愿来的?呵呵哈哈。没错,她的确是自愿的。可没人按着她的头签那份卖身契,她可以不签,因为她可以选择赔偿四十万和放弃“你霸气水姐”的账号。再说,来这里之前,她兴高采烈,满心期待,穿着她最漂亮的衣服跟来,哪不是自愿?呵呵哈哈。
程守洛看出点什么,沉默了一阵,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卖进大山里。”
“我没说你们要把我卖进大山里。”庄籽芯有些置气,“就算是要把我卖进大山里,能不能先告诉我是去哪儿。”
程守洛道:“不好意思,等一下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白平村,是个很美很淳朴的地方,相信我,待上几天,你就会喜欢那里。这次我请戌初和庭栋他们过来帮忙,就是为了发展咱们白平村,说得再通俗点就是帮我们白平村做宣传,帮助当地农民发家致富,防止返贫。”
程守洛是白平村的村支书,与郑庭栋和钟戌初是校友,大学毕业之后没有留在繁华的都市,而是选择归乡反哺。在他的带领下,白平村只用了近三年的时间便摘掉了贫困帽子。这一次他联系郑庭栋和钟戌初,是想将白平村打造成一个人文无干扰、生态无破坏的旅游乡村,通过拍摄一部宣传片,宣传白平村的风土人情,希望能够得到相关企业的支持与合作,帮助村民共同生产与发展,增加收入,防止返贫。
庄籽芯听完,脸色煞白,怔了半晌没说话。她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程守洛和郑庭栋,最后看向钟戌初,他目光沉沉,神情严肃。
气氛也在刹那间变得凝重起来。
一时之间,她无法消化这么庄重神圣的事情,神情懵懂,似乎从她为了钱加入营销公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与“良知”二字背道而驰,并且越行越远。或许灵魂深处不允许她自暴自弃,每当看到微博上一些惨绝人寰的事情,她都会默默地捐款,每天也都会使用支付宝收集绿色能量种树,但是亲身实地参与帮扶这事,她想都没有想过,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不是她没有爱心,也不是她冷血,而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像她这种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根本没有办法适应农村的生活。之前她和陶陶深刻讨论过这个问题,以她这性子,万一公主病发作,这得多尴尬。
郑庭栋道:“你什么都不给人家妹子说,人家妹子好像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钟戌初抿了抿唇,云淡风轻道:“就是守洛说的那样。如果你不愿意,现在下车也来得及。”
郑庭栋用脚狠狠踢了一下钟戌初:“你现在让人家妹子下车,还是人吗?这话怎么能说出口?”
庄籽芯冷笑一声:“他这么说,我可一点不奇怪。”
郑庭栋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两人,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俩真的不是艳遇,而是遭遇。”
车内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程守洛深吸一口气,想着打圆场:“戌初这样说也没错。咱们白平村的条件不比华东区的农村,贫穷落后,加上又是高原地区,城市里待惯了的人,可能一时间会很难适应。况且庄小姐是个姑娘家家,是我们考虑欠妥当了。庄小姐,如果为难的话,等我把庭栋和戌初送到村里,我再开车送你回市里,到时候你去旅游,还是回家都可以。”
所以去与留,整个难题包袱一下子全甩在了庄籽芯的身上,她变得骑虎难下。
钟戌初忽然道:“我是在拯救她那可怜且即将泯灭的良知。”
庄籽芯气不过回头用力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咬起手指甲一阵沉默。她将脸转向车窗外,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青山绿树,突然之间有些迷茫。
她的思想觉悟没那么低,“说走就走”从来就不是她的做事风格,也并不是骨子里那种被人瞧不起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而是忽然间有那么一个念头: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可呢?
从事营销这行后,她一直开玩笑说自己良知早已泯灭,但这些不过都是闲暇时调侃的玩笑话。她有满腔的热情,也有远大的理想,只是从未真正地付出和实现罢了。
试试就试试吧。
夕阳慢慢西下,映照着低低的云朵,将整个天空渲染成了一幅五彩斑斓的画卷。
钟戌初也不说话了,看着窗外,车子刚好穿过一个突出来空悬的石崖,熟悉的风景,最多再开几分钟就要到白平村了。
程守洛拨通手机电话,操着一口陌生的方言,交代电话另一端里的人准备来接车。
很快,不过几分钟,车子终于停下了。
庄籽芯下了车,四下望去,这里是一片空地,一道道汽车轮胎碾压过的痕迹杂乱不堪,占据了空地大半的面积,稀疏的野草在碎石泥土的夹缝中挣扎生存,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这里应该是个停车场,又像是一个小型工地,一旁堆了好些泥沙、砖块和木料。
建筑材料堆放的缺口通往一条正在修的水泥路,道路入口的一段已经用水泥铺平,再往前便是土石路,两边杂树灌木丛生,好些个头戴草帽身穿着旧衣衫的工人正在辛苦地向前铺路,目前只能容许行人或是板车通过。
庄籽芯望着那条碎石夹杂的土路一直向前伸延,远远的,看不见尽头。
停车场旁的一棵古树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白平村”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另一边的两个矮树间拉着一个醒目的标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庄籽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并且下定决心。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就当来这里度一个不一样的长假期吧。
程守洛打开后备厢,取出钟戌初和庄籽芯的行李箱:“前面在修路,路太窄了,车子开不进村,大树等一下就到,帮你们把行李拖上去。”
“阿洛哥——”突然,一个高亢兴奋的大嗓门传来。
庄籽芯回眸,一个顶着一头鸟窝头的黑壮精神小伙,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麻溜地停在了车前。
“阿初哥哟,你终于来啦!”精神小伙动作十分麻利,跳下电动三轮车便扑向钟戌初,来了个深情熊抱。
钟戌初那张万年冰山脸终于暖化,扬起大大的笑容,张开双臂回抱:“你小子好像胖了不少。”
“嘿嘿,最近秋收,吃得多咯,胖了十斤。嘿嘿……”精神小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突然看到长发飘飘、衣袂翩翩的庄籽芯,顿时双眼一亮,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太漂亮了,比他们白平村的村花都还要漂亮,仿佛仙女下凡尘,“她……是你女朋友?”
庄籽芯无语凝噎,为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一见着她,都认为她是钟戌初的女朋友?难道她脸上刻着字吗?拜托!她是苦主啊,苦主啊!
郑庭栋打趣:“她呀,是你阿初哥的冤家。”
“啥?冤家是啥意思?”憨憨小伙不停追问。
“就是仇家的意思。”庄籽芯终于忍不住解释。
谁知憨憨小伙激动道:“那就不是阿初哥的女朋友啦。”他关注的重点那么与众不同,完全忽略了“仇家”二字以及“仇家”背后的含义。
“庄小姐,这是大树……”程守洛刚介绍了两个字,便被大树断了话。
大树激动地抢着说道:“我是大树,今年二十四岁,村主任是我爸。嘿嘿……”
大树的普通话音里夹杂着方言,十分喜感,再配着憨憨的自我介绍,令庄籽芯忍俊不禁。
这个大树莫不是传说中村主任家的傻儿子。
庄籽芯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你好,我叫庄籽芯,米子籽,草头芯。初次见面,幸会。”
“你笑起来真好看,嘿嘿,比阿栋哥给我看的那些大明星还好看。”大树挠了挠鸟窝头,觉得话说得有些失礼,连忙又摆了摆手,“你的名字也好听,就跟你的人一样,真好看。”
听到有人夸奖自己长得好看,庄籽芯的内心其实早已乐开了花,但必须装作波澜不惊,表面依旧平静如碧潭。
她浅浅笑道:“谢谢夸奖。”手指下意识轻撩了一下长发,然而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钟戌初。
他一脸鄙夷,不屑地轻嗤一声。
庄籽芯也在瞬间沉下面色,暗暗白了他一眼,说老娘长相平平无奇,瞧见没有?还是有人懂得欣赏老娘的美貌。
程守洛拍了拍大树的肩头,道:“大树,帮你阿初哥和庄小姐把行李搬上车,拉回去。”
“好咧!”大树二话不说便扛起两个行李箱放在了三轮车上,忽然他跑到车头,从车头的箩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庄籽芯,“这是我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给你。你放心,我都洗过了咧。”
庄籽芯看了看那沾满水的塑料袋,原本透明的白色眼下泛着泥土黄,她尴尬地微微抽搐唇角,方要拒绝,只见钟戌初一把接过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黄瓜啃了起来:“中午到现在没有吃饭,我刚好饿了。”
钟戌初不说,庄籽芯倒也不觉得,他这么一说,她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我也来一根。”郑庭栋抓了一根黄瓜也啃了起来,“不错,脆!”
钟戌初和郑庭栋两人一边啃着黄瓜一边往村里走。
大树憨憨地笑着,一脸期待地将西红柿和黄瓜又往庄籽芯的面前递。
庄籽芯看着二人,于是捏着兰花指挑了一根黄瓜,艳红色的水晶美甲与碧绿的黄瓜形成强烈的对比。
大树见她拿了根黄瓜高兴坏了,将整个袋子都塞给她:“你喜欢吃黄瓜?我家田里有很多,明天我去给你摘。”
庄籽芯尴尬地连忙说道:“哦,不用不用,你不用这么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大树高兴地跨上电动三轮车。
郑庭栋瞧着大树憨憨的模样,一眼就看出了什么,挤在钟戌初的耳边道:“完了,大树那傻小子好像看上你的小冤家了。”
“嘁!什么我的小冤家?”钟戌初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我会提醒大树离那女人远一点。”
郑庭栋一脸坏笑。
“啊——”庄籽芯走了两步,突然鞋跟踩进了石子堆里,脚底下又是一歪,差点摔倒。
钟戌初回眸,立即翻了一个白眼。麻烦精!
“你这鞋子不能走这路。”程守洛冲着已经骑很远的大树高声叫道,“大树,你回来!带庄小姐一起回去!”
“不好意思,我其实带了球鞋,在行李箱里……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庄籽芯咬着唇,一脸歉意。早知道刚才下车就该换了鞋,都怪她见着满地的烂泥石子,心疼她那几千块的日默瓦行李箱,所以抱着侥幸心理想踩着高跟鞋走进村子里。哪里知道踩着这双高跟鞋,简直是寸步难行。
程守洛道:“是你太客气了,你能远道而来帮助我们白平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
程宝洛这么说,庄籽芯的耳朵不禁微微发热,真是满心愧疚。要知道她跟来这里的初衷一是因为欠债,二是想拍美美的照片,拿回去做公众号和微博号的宣传,吸引粉丝用。
大树一听要载庄籽芯回村里,激动得难以言语,连忙掉转车头折了回来。他跳下车,用衣袖来回擦了擦后座,生怕上面留有泥污脏了庄籽芯漂亮的碎花长裙。
庄籽芯看着那满是泥浆铁锈的三轮车,嘴角抽搐。她强作镇定深呼吸了一口气。脏就脏吧,反正天黑了,洗洗明天依旧靓丽如新。
她左手拿着黄瓜,右手轻轻撩起大摆裙,抬起脚想踩上三轮车,意图维持优雅的姿态上车,无奈这只脚找不着重心,另一只脚又使不上力,莫名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姿势卡在三轮车的车尾不上不下。
钟戌初唇角轻扬,举起手机,找了个最佳角度,对着她那笨拙而窘迫的姿态,“咔嚓”一声,拍了下来。
庄籽芯听到手机相机的声音,立即看过来,但钟戌初已经收起了手机。
郑庭栋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这两人绝对有猫腻。
“等一下,后栏没开。”程守洛打开三轮车的后栏。
庄籽芯感到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她咬着牙,用力踩上去,谁知三轮车的车头忽然翘了起来,她吓得人直往后仰。
大树尖叫着,幸亏有程守洛在一旁托着,庄籽芯才没有摔下来。
“没事,没事,不会翻的。”程守洛托着她的腰,终于将她扶上车。
庄籽芯摸出一包面巾纸,然后一张一张仔细地铺在三轮车后座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撩起裙子坐下。
所有人看着她,一阵沉默。
庄籽芯僵着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刚才幸亏有程守洛扶她一把,若是摔下来,跌个四脚朝天,那她这一路一直努力维持的优雅女神形象可真是白费了。
“真是个麻烦!”钟戌初鄙夷,长腿一迈,轻松踩上了三轮车,坐在庄籽芯的对面。
“大树,你赶紧骑车座上,不然车子容易翻。”郑庭栋笑了起来,揶揄钟戌初,“你臭小子,就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钟戌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懒懒地回应:“我怕有人会诱拐纯良少年。”
郑庭栋笑道:“你是怕小冤家被人拐了吧。”
庄籽芯脸红红,瞪着钟戌初,三轮车狭小的空间里放了两个大行李箱之后,已经很难再放下两个人的腿和脚,可偏偏钟戌初的大长腿就占了半个三轮车,害得她只能别扭地缩着两只脚,生怕与他沾上。
大树扯着嗓子高兴道:“坐稳了,咱们回家咯!”
庄籽芯用力地咬了一口黄瓜,双眼恶瞪着钟戌初,恨不能将这个碍事的家伙一脚踹下去。
大树一边驾着电动三轮车一边回头看庄籽芯,见她在吃黄瓜,心里美滋滋的,于是道:“你们城市里吃的黄瓜没咱们农村的新鲜,这黄瓜,我爹之前用大粪浇了好多遍,纯有机蔬菜,可有营养了,所以吃起来特脆特爽口!”
庄籽芯刚啃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咀嚼,听到这话整个人如雷劈一般,那一小口黄瓜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一阵反胃:“呕……”
三轮车刚好经过一段小坑,一个颠簸,她手一滑,黄瓜不慎颠落掉地。她看着掉进坑里的半截黄瓜,心痛之余却又暗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大树瞧见,道:“掉了就掉了,没事,田里有很多,你喜欢吃,明天我再给你去摘。”
庄籽芯连忙说:“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再美味再可口,只要一想到大粪淋漓的绝美画面,她都没了胃口。
钟戌初坐在她的对面,从头至尾,将她表情显露的所有情绪和想法尽收眼底。
他漫不经心地啃着手中的黄瓜,唇角浮出一抹不屑的嘲讽:“嫌恶心?你后面吃的每一道蔬菜,都要经过排泄物的畅淋。”
“黄瓜都堵不住你的嘴!”庄籽芯白了他一眼,心里恨得牙痒痒的。
这“吸血渣”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一句好话,就算长得再帅再养眼,就这种讨人嫌的嘴巴,她现在都懒得再多瞧他一眼。
电动三轮车颠簸了一小段路,很快到了村子核心位置。
大树停稳三轮车便匆匆跳下来,想要搀扶庄籽芯下车,可是又怕自己一双污糟的手弄脏了干净的庄籽芯,双手在脏污的衣服上擦了又擦,伸出去又缩了回去,然后弯身放下后栏。
他憨憨地抓了抓头发:“到了。”
“谢谢。”庄籽芯冲着大树浅浅一笑。
大树心里乐开了花,瞅着庄籽芯看了一眼,然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傻乐半天。
钟戌初轻松跳下车,望着一排排外墙粉刷得雪白的瓦房,道:“房子翻修得都挺好的。”
有几户迎着村口位置的墙面刷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配着生动的彩画,映衬着蓝天白天青山绿树,在这大山里看起来特别得朝气蓬勃。
大树笑着道:“是呀。阿洛哥说,争取到今年年底,让村里所有人家都住上新房。”
钟戌初拍了拍大树的肩头,心里一阵欣慰。自打程守洛回来当了支书,短短两三年的时间,这里可真是变了大模样。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第一次到白平村的时候,满眼全是土路,村民的房子破败不堪,他们几个都只能在户外支帐篷。
他拿出手机,选了几个完美的视角,拍了几张照片。
庄籽芯下车时,不经意间瞥见复古高跟鞋的鞋面沾满了好些泥土,心里正念叨着待会儿安顿下来可要把她的宝贝鞋子擦干净。听到钟戌初和大树的对话,她下意识回眸看向身后,石板台阶上方是一间刚修好的白墙黑瓦房,十几米开外应是另一户人家,房子的外墙黄黄的,看上去像是用泥土砌的墙面,房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许是年代久了,外墙的黄泥有些斑驳,到处坑坑洼洼,墙角的位置竟然破了好些个洞。
度假村的茅草屋她见过,也住过,可是像眼前这么真实的茅草屋,她是第一次见。其实在网上经常看到这样的照片,屋主多为年迈的孤寡老人,生活困苦。她不敢想象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主人生活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只是见到这样的屋子,心里如同堵了东西似的,有些难过。
她忍不住定睛多看了几眼,好怕这间茅草屋突然倒塌。
完了,她头有点晕,晕到连看茅草屋都在倾斜。
忽然间,几个尖细高亢的女声传来:“初初啊,你回来啦!”
“初初啊,你可回来呢!想死我们了呢!”
“初初?”庄籽芯歪着脑袋看向钟戌初,嘴巴咧开一道缝,整个眉毛都乐得挑飞上了天,“是你小名叫初初,还是你的爱称叫初初?”
钟戌初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
眨眼之间,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来到跟前。
钟戌初温柔地笑了起来:“竺溪孃孃,兰姐,葛红妈妈,桂华妈妈,丽芝孃孃,你们好。”
竺溪孃孃伸手拍着钟戌初的肩头,眉头笑弯了:“哎哟,可真是想死我们了呢。”
“炜炜说你前天晚上来,结果没有来,骗了我好多饼,气得我哟……”说话的女人便是兰姐,本名王春兰,年纪看着约莫四十岁,算是几个妇人之中看着最年轻的一个,她浓眉大眼,个子不高,塌塌的鼻梁,皮肤略黑,颧骨上隐隐还能看见些许雀斑。
钟戌初笑道:“我听说了。要怪就怪兰姐做的饼太好吃了。”
庄籽芯站在大树的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当钟戌初绽放着花儿一般明艳的笑容说出这么恭维的话,她简直跌破了眼镜,满脑袋不可思议。这怕是一个假的钟戌初吧。
竺溪孃孃一眼就看到了庄籽芯:“这位姑娘是……你女朋友?”
试探地问完,还不忘与几位姑婶交流眼神。
没等钟戌初回答,庄籽芯立即抢着说道:“你好,我不是钟教授的女朋友。钟教授是我们公司一个重要的客户,我们公司派我跟着钟教授前来学习。目前我是钟教授的助理。我叫庄籽芯,庄严的庄,米子籽,草头芯。请多多指教!”
庄籽芯十分谦恭地伸出双手,主动握住竺溪孃孃和各位姑婶的双手,一一招呼个遍。
几位姑婶见她这么热情有礼,一个个神情放松,防备全无,直笑着夸奖庄籽芯不仅人漂亮,还很懂礼貌。
钟戌初不可置信,在心中冷嗤,这女人还有着多副面孔。人虽然有些矫情做作,情商还不至于为零。不过,他倒是很想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庄籽芯明眼人,可不傻。
凭借在传统杂志社那两年受到的血泪教训,现在的她可不再是当年的小白,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依钟戌初的俊美长相和卓越气质,不管放哪儿,那都是各位小姐姐馋他身子的首要目标,放宽了,可谓是老少通吃。
就凭几位大婶方才一见着他飞奔而来的速度,她立即判定高岭之花在此处“妇女之友”的地位,那绝对是坚不可摧。
同为女性同胞,她深谙“老阿姨”这个群体,不管是在城市还是农村,必定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秘组织。她必须得识相,要有自知之明。
兰姐笑着一把拉住钟戌初的手腕,操着乡音热情地说道:“我不管啊,你今天晚上必须上我们家吃晚饭。”
竺溪孃孃不干了:“怎么要上你们家吃饭?先上我们家才对。阿初啊,饭我都煮好了,鸡汤也炖好了,我再炒两个下酒菜就行了,包你们今晚喝得舒舒服服。”
“香饽饽”钟戌初笑容灿烂:“兰姐,桂婶,今晚在哪儿吃,得看阿洛怎么安排。”
当了许久道具人的大树终于插话:“今天晚上阿初哥和栋哥他们不能上你们家去吃,得要上我们家去。我爸……”
“我爸是村主任”这话还没撂出来,兰姐瞪着圆眼啐道:“你爸是村主任那又怎样?他会烧饭?别整天给你老娘添乱子。你个小屁孩滚克(去)一边!”转眼对着钟戌初又笑弯了眉,“我不管,我昨个儿跟阿洛说过了,今天你们几个要是不克我家吃芒芒(吃饭),以后他想叫我整哪样我都不会理了。”
大树还想争辩什么,就听有人叫道:“阿洛来了。”
兰姐看着阿洛,远远地叫着:“阿洛,你昨个儿怎么答应我的?”
程守洛笑着走过来,说:“今晚谁也别争,他们得先上我家安顿,明晚你们再争。”
程守洛安慰了几句,兰姐稍稍缓和,转身就走。
一行人嚷嚷,但程守洛充耳不闻,脸上始终挂着柔浅如风的笑容,招呼着大树一起提着行李箱向自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才道:“其实之前村主任,大树他爸,早就安排好你一来上他们家吃晚饭,偏偏不巧大树他妈前天摔了胳膊。”
钟戌初一听便问大树情况,大树说母亲上镇里医院吊了石膏,没什么大碍。钟戌初这才放心,眼见夕阳西下,待吃完晚饭,过去瞧瞧。
程守洛说:“咱们这么多人,不能给大树家添麻烦了,今晚在我家将就一下,炜炜和开乐他们两个正在做饭呢。”
钟戌初惊道:“周炜炜和徐开乐负责做饭?那完了,我可没带泻立停。”
程守洛大笑:“放心吧,这几天我和阿栋吃得好得很。”
郑庭栋一边走一边又开始揶揄钟戌初:“你还真是个香饽饽!我和阿炜来的时候,可没有你这么吃香,几位姑婶打完招呼就下地干活了,果然长得好看就是不一样。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娱乐圈?下一部戏,你当我的男主角怎么样?我力捧你出道,包你大红大紫!”
“神经病!我想出道还用得着你力捧?”钟戌初不屑地啐了一句。
庄籽芯跟在后面,一听便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他背后的金主可厉害着呢。
大树激动道:“阿初哥你要是当明星了,我给你拎包。”
郑庭栋哈哈大笑:“对哦,咱倒是忘了你家老爷子,哈哈哈哈……”
大伙儿都心似明镜,白平村的人都很纯朴,对于郑庭栋和钟戌初几人的帮助,他们都特别感恩,兰姐和竺溪孃孃她们这么热情,是因为她们实在是找不着其他方式来感谢他们。
一行人顺着土路小道向上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一户人家。
三间红砖黑瓦房,没有村口那户人家的白墙黑瓦看起来漂亮崭新,但是有个非常不错的院子。这方院子与一路经过的人家不同,没有种什么蔬菜,也没有养鸡养鸭,庭中有一棵四五十厘米粗壮的银杏树,还种了好些花花草草,粉的红的,与绿叶相映,十分好看。银杏树下摆放着一张石桌,石桌旁有四张石凳。
远远望过去,这间红砖黑瓦的旧屋,在整个村庄里倒显得与众不同,雅致且有格调。
庄籽芯能一眼认出的花有玫瑰和芍药。女人的爱美之心,让她忙不迭拿着手机跑上前捧着花儿拍照:“哇,这玫瑰长得好好看呢。
哇,这芍药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好美!”
她的指尖正触摸着一簇白中带粉的花,五片花瓣张开像个小漏斗,花蕊细长,淡雅而娇美,她忍不住捧住嗅了嗅:“还很香咧。”
钟戌初轻嗤一声:“那是长蕊杜鹃!”
“杜鹃?”她在街边和公园里看到的杜鹃只有艳丽的玫紫色,原来杜鹃还有这么清新淡雅的颜色。
程守洛笑道:“这些啊,都是在搞花卉种植基地的时候,戌初随手摆弄的。花卉种植基地里还有更多好看的花呢,想看过两天带你去。”
庄籽芯一边开心地连连点头,一边回眸眈了一眼钟戌初,这花他种的?不信!
郑庭栋拍着钟戌初的肩笑道:“可别小看咱们钟教授,种花打核桃那都是一把好手。”
打核桃?那是什么操作?
庄籽芯不屑地撇撇嘴,举着手机,比了几个可爱的手势,疯狂一通自拍。
钟戌初瞄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嗤之以鼻:“光线、构图都十分糟糕,这种滤镜不但把人的五官磨得自己爹妈都不认识,还破坏了整体色彩美感。这种照片也只能发发朋友圈,自欺欺人。”
“关你屁事!”庄籽芯瞪着他。
这人怎么这么碎嘴?她自拍关他什么事?摄影教授了不起?她就是喜欢开美颜自拍怎么着?
“钟戌初来了吗?”门里冲出来两个高瘦的男人,一个手中拿着菜刀,一个手中拿着锅铲。二人神色皆兴奋,举着菜刀和锅铲就扑向了钟戌初。
这人还真是个香饽饽,人见人爱。
拿菜刀的叫周炜炜,拿锅铲的叫徐开乐,之前被钟戌初鄙夷的“糟饭二人组”。
周炜炜人长得猴瘦猴瘦的,这入了秋的季节,又是在山里的傍晚时分,他也不怕冷,上身只着了一件短袖T恤,围了一个围裙。徐开乐人如其名,一米八的个头却是又胖又壮,圆圆的脸盘子,看上去就很逗乐。二人一胖一瘦,配在一起,画面充满喜感。
“哟,这位美女打哪儿来的啊?”周炜炜眼尖,一眼瞄见庄籽芯,整个人眉飞色舞,“老钟,你这人真不厚道,来一趟可真不会亏待自己,还把相好的给带上。”
徐开乐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看破不说破,懂?”
又来了……庄籽芯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一路走来,见一个解释一个,她累得慌。
大树突然插话:“不、不对,阿栋哥说,庄小姐不是阿初哥的相好,是冤家!”
大树一本正经的神情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唯有庄籽芯狠拍了一下脑门,无语凝噎。他不说还好,他这一说,庄籽芯真想现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周炜炜眉飞色舞:“冤家?冤家好!我最喜欢小冤家呢。”
钟戌初斜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但眼神里满满的鄙夷。
程守洛抿着唇笑道:“就你嘴贫。这位是庄籽芯小姐,做自媒体的,是来帮咱们的,你别没个正经样,吓着人家。”
“原来是自媒体大神,失敬失敬!鄙人周炜炜。框土口周,火字韦。”周炜炜连忙伸出手,一副绅士模样。
庄籽芯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礼,只听他又补充:“千万别叫我炜哥,要叫也得是炜炜哥,最好是炜哥哥。”
庄籽芯目瞪口呆。
“下作!滚一边去。”徐开乐用他那肥硕的小胖臀挤了一下周炜炜,“美女,你好,我叫徐开乐。想要开心快乐,找我就对了!”
庄籽芯露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分别与周炜炜和徐开乐握手招呼。
周炜炜举着手,表情夸张地说:“哇,今晚我决定不洗手了!”
钟戌初直接往赵炜炜手上一拍,道:“别拿你那摸过屁股的手到处祸祸,赶紧洗干净了给我做饭去,我饿了。”
“老钟,你这人……不仗义。”
众人大笑。
虽然知道钟戌初是在说笑,可庄籽芯悬着刚和两位握完的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小冤家,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保证你吃过就难忘。”
周炜炜说着,迈着妖娆的舞步扭向厨房,嘴里还哼唱着,“小冤家你干吗,像个傻瓜,我问话,为什么你不回答……”
徐开乐也屁颠屁颠跟着一块儿去做饭。
郑庭栋一副老大哥的姿态:“炜炜这人嘴巴虽然有点贫,但是个活宝,天天逗乐。跟他在一起,多抹点眼霜,防着点长鱼尾纹就行了。”
庄籽芯一下被逗乐了,这一路颠簸,染了一身的疲惫,瞬间被这轻松愉快的气氛全都打散了。
大树一直望着庄籽芯乐呵呵地傻笑着,直到程守洛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大树这才说:“不了,今晚你们都不肯上我家吃饭,我得回去吃饭,免得我妈烧了好多饭菜。”
说着他便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最后不忘和庄籽芯说:“小芯,待会儿吃完饭我再来找你玩。我先走了。”然后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望着庄籽芯离开。
郑庭栋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树这孩子哟,昨天还嚷着要天天送昭如上下班。”
“昭如是谁?”庄籽芯没听出来话外之音。
钟戌初当然知道郑庭栋在说什么,于是冷冷道:“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嘁!”庄籽芯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钟戌初望着大门外那憨厚的身影,再看看眼前这个穿着红艳艳的女人,太阳穴莫名有些抽痛。
走进屋子,依旧是红砖铺地,墙壁是用木板隔成的,上面乳白色的油漆颜色还很新,让整个屋看起来明亮,应是刚刷过没有多久,但已没什么味道。屋门是老式的两扇对开木门样式,连门锁都还是拴销的那种,大红色的油漆亮堂堂,也是刚刷过的。屋子里的陈设全都是一些老式的旧家具,虽然看起来破旧,但是好在干净整洁,还带着浓浓的古董味。
这屋主一看就是个干净整洁、做事一丝不苟的人。
“老规矩,我和阿栋、开乐三人住东面,西面的厢房给你和炜炜。”程守洛将钟戌初的行李箱提进了西面的厢房。
钟戌初环顾四周,不由得感慨:“每次来这里,就感觉像是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原来这里是程守洛的家。
庄籽芯站在大门边,守着脚边的行李箱,望着他们几个心里直犯咯噔。
东面房间住三个,“高岭之花”睡的西面房间只有两人,难不成她要去凑成三人房?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呢?”
钟戌初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出她的担忧,道:“原来林灵姐住在李昭如家里,你就也住那儿。昭如是个女的,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她家还在后面,等吃完晚饭送你过去。”
庄籽芯顿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回原位,真是吓死她了。
钟戌初不由得冷嗤:“你以为我会安排你跟我睡一间房?真是想太多!”
庄籽芯小弹簧一样立即反驳:“谁想太多了?想太多的人分明是你。”
郑庭栋扑哧一声笑出来:“说你们俩是冤家,一点也没错!”
庄籽芯耳朵微烫,要不是为了保持她的优雅形象,她真想跳起来灭了钟戌初。
程守洛笑着说:“昭如家比我们家条件要好一些,住她家更方便一些。”
“开饭咯!开饭咯!”徐开乐捧着一口老北京涮羊肉的铜锅放在桌子的正中。
“小冤家,来干饭咯!”周炜炜开始往桌上端菜,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洗净的蔬菜和各种各样的菌菇。
郑庭栋瞧着满桌的冷盘生菜,立即道:“这就是你刚才说给人家妹子弄的好吃的?我还以为你去新东方好好学习,能给咱们整一桌满汉全席呢。”
钟戌初跟着揶揄:“阿洛说你们俩在烧饭,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去年烧焦了的香肠和鲫鱼,记忆犹新!”
周炜炜不乐意地跺着脚啐道:“那是去年,今年本神厨厨艺大长好吗?就你们两嘴挑,有吃的不错了。不行你们去做,知道这些菜哥哥洗了多长时间吗?看我一双白玉葱似的小手都泡白了。”
周炜炜将他粗糙的大掌举起,故作扭捏的模样,逗笑了庄籽芯。
她抿着唇,极力克制着大笑的冲动。
周炜炜笑眯眯地问她:“小冤家,你喜欢吃火锅吗?”
庄籽芯微笑着连连点头:“我最喜欢吃火锅了,吃火锅很开心啊。”
周炜炜立即高扬下巴:“听见没有?还是妹子最贴心。”
钟戌初不以为然地冷嗤一声。
徐开乐道:“要不是阿洛拦着叔婶他们,哪里还用咱们俩弄这些,一家蹭一口早就蹭完了。吸取去年的教训,今年我特地从家里背了一个火锅铜锅来。”
“好好学学开乐这智商。”郑庭栋率先坐了下来。
兄弟几个免不了又是一番斗嘴,相继在桌前坐了下来,独留了钟戌初旁边的位置给庄籽芯。
饿了一天的庄籽芯,闻着麻辣锅底的香气,口水早已忍不住泛上来,即便是再不想挨着钟戌初坐,可是她的胃提前宣告投降。她大人有大量,才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跟他这个“高岭之花”一般见识。
程守洛给庄籽芯倒了一杯山楂酒,笑浅如风:“没有可乐果汁,只有山楂酒,自己酿的。”
庄籽芯谢过,浅尝了口山楂酒,入口酸酸甜甜,十分爽口,果香味盖过了酒味,若是不说果酒,会以为是果汁。
“好好喝呀。你真厉害。”她一脸迷妹笑容。
程守洛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清冷之中不失温柔,眉眼之间始终透着一股坚毅的韧劲,或许正因为是他的肩上担着与众不同的责任。
虽然庄籽芯认识他不过半日,却很喜欢他身上的这种特质,与他相处,感觉十分舒服自然,而不像她身边坐着的毒舌高岭之花。
“为了迎接老钟,这鱼和虾都是我和开乐一大早从溪里摸回来的,贼新鲜!小冤家,你尝尝!”周炜炜热情地捞起一条小鱼放进庄籽芯的碗里。
“谢谢炜炜哥。”
的确,“炜炜哥”叫起来一点也不尴尬,还十分亲切。
庄籽芯夹起那条小鱼,有些尴尬地说:“炜炜哥,你别叫我小冤家了,听着怪别扭的。小庄,小芯,都行。”她下意识瞅了一眼钟戌初,尤其跟这人是冤家,别扭死了。
钟戌初喝了一口米酒,视线恰巧与她对视,幽幽道:“鱼小,卡着了没地方上医院拔刺。”
庄籽芯刚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小鱼头,被钟戌初这话一呛,猛烈直咳,连忙灌了几口山楂酒。
周炜炜道:“瞧你这话说的,看把人家小芯芯吓得。提醒人家说句鱼小刺多,有那么难?你女朋友怎么受得了你?”
这回郑庭栋和程守洛都没有接口调侃二人,和徐开乐三人笑着端起酒杯相互碰杯,庆祝有朋自远方来。
庄籽芯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惊道:“哈?他这种钢铁直男居然能有女朋友?”
钟戌初斜睨了她一眼,挑着眉不乐意反问:“为什么我不能有?”
郑庭栋笑着说道:“这点自信,戌初还真的有。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每天在宿舍和教室门口等他的妹子,能从咱们学校东门排到西门。”
徐开乐举手:“我做证!戌初当年乃我们美院校草排行榜榜首,追她的妹子数不胜数。现在当了教授,队伍排得估计更长。”
庄籽芯听闻不以为然,冷笑几声故意嘲讽:“啧啧啧,男人靠姿色出名是件多么可悲的事。像他这样毒舌的高岭之花,还能有看上他的妹子?八成是月老牵线任务不达标,硬将你这根钢筋给捋细了强行缠人家妹子身上,以完成业绩。”
“高岭之花?!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不止。周炜炜和徐开乐更是给庄籽芯竖起了大拇指。
“总算找到一个能克我们戌初的人了。来!小芯芯,敬你一杯。”郑庭栋端起酒杯敬庄籽芯。
庄籽芯举起手中的山楂酒,爽快回敬:“多谢郑导,往后小妹在工作上就靠郑导多提携了。”
“客气客气。”郑庭栋笑眯眯一干为尽。
周炜炜和徐开乐忙不迭跟着一起碰杯凑热闹:“来来来!敬我们的芯芯小妹以及我们尊贵的高岭之花!”
因为庄籽芯的伶牙俐齿,钟戌初第一次成了兄弟们之间调侃的对象,还得了个“高岭之花”的绰号。他与大伙儿碰杯,轻啜一口米酒,垂下眼睫,眸光浮动,一点也不见生气,嘴角边若有若无地浮出一丝笑意。本以为心情会像坏了相机镜头时一般糟糕,可不知怎的,他整个人心境宛如皓月当空,万籁俱静,莫名有些好。
周炜炜忽然问:“小芯芯,你有没有男朋友?”
庄籽芯摇了摇头:“没有。”
周炜炜一下子激动了:“你长这么漂亮,居然没有男朋友?”
庄籽芯自豪地说:“单身使我快乐,单身使我幸福!想我正值青春妙龄,得抓住大把的时间赚钱呀,爱情这种浪费时间又浪费生命的奢侈玩意儿,不配我!对,不配!”
钟戌初嗤之以鼻:“那只能说明你身边的男人还都没瞎。”
“你是小学生吗?幼稚!”庄籽芯气不打一处来,直瞪着钟戌初,手中的筷子攥得紧紧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否则她真有可能冲着他一筷子扎下去。
“又来了!难怪阿栋说你们俩上辈子不是冤家,是仇家!都怪我嘴欠!”周炜炜给自己倒了一杯江小白,一口干尽,“小芯芯,别理他,他就是一小学生。”
庄籽芯端起果酒,**了一杯。
郑庭栋道:“你这不想谈恋爱的理念倒是和阿洛如出一辙,不过阿洛是一心建设白平村。”
“可惜了隔壁的……妹子哟……”周炜炜刚起了个头又及时收声,像是有种心知肚明、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其他人也都默不吱声。
庄籽芯好奇地看向程守洛,从坐下来吃饭开始,最安静的就属他这个主人了。温柔轻笑间,眉心微锁,似乎藏着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忧郁和沧桑,与世隔绝。
一桌菜有鱼,有虾,还有鸡蛋,唯独没有涮羊肉片。
周炜炜惋惜地说道:“要是来点腊排骨就完美了。昭如奶奶烧的腊排骨最好吃了。”
刚提到李昭如她就到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清脆温柔的女声从后方传来:“阿洛哥,是林灵姐来了吗?”
庄籽芯回眸,一个穿着深色长袖长裤的女人出现在院里,她双手捧着一个陶制的大碗,里面装着满满的菜。
李昭如人如其名,长相素雅,眸光温柔,她有着被阳光温暖过的小麦色皮肤,健康而有光泽,让人羡慕。她的双颊透着红晕,与村里人的高原红完全不同,与其说她是村里人,她更像是一个城市人。
“林灵姐受伤了,这次没能来,这是戌初的朋友庄小姐,还是住你家,麻烦了。”程守洛回道。
李昭如上下打量了一番庄籽芯,双手不由得抓紧裤缝,庄籽芯精致的妆容和风情万种的模样,令她有些自惭形秽,但很快她便恢复神情,笑着道:“阿初哥今天来,奶奶特地烧了腊排骨让我送来,还念叨你不肯让大伙儿上我们家吃饭。”
说着她将腊排骨放下。
程守洛道:“人多,太麻烦了。”
周炜炜激动坏了:“真是念啥有啥,我最爱吃奶奶做的腊排骨。”
“你吃过没?没吃过,一起坐下来吃。”钟戌初站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开来,和郑庭栋挤一边。
李昭如摇了摇头,浅浅笑道:“谢谢阿初哥,我早就吃过了。”
话音落毕,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不一会儿,全村的姑姨叔伯全聚在了堂屋里。偌大的堂屋里挤满了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东西,有鸡有鸭有鱼,还有整篮子的蔬菜菌菇……一个个都是为了感谢他们几个兄弟而来。
钟戌初他们几个也顾不着吃饭,全都站起来热情接待。挤在最前头的是几个小朋友,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有两个直接扑过来抱着钟戌初的大腿,高兴地叫着笑着。没一会儿,每个人都被村里的姑姨叔伯拉着小手热络地聊了开来。
庄籽芯一瞧见这么多人,下意识偷偷从包包里摸出小镜子左右照了照,一天下来没有过分浮妆,加上程守洛家自带“滤镜式”的暖色灯光,简直完美!
她收好小镜子,挺直腰板,优雅地端坐好,准备安安静静做个完美的工具人,不知是谁突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这样被拉出去一一介绍。本就脸盲的她完全记不住谁是谁,从头到尾只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有两个刚及庄籽芯胯部的小姑娘,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直到不经意间她低头捕捉到二人的目光,两个小孩子立即害羞地跑回大人身边,可是羡慕的目光仍旧不愿离去。
白平村的村民异常热情,纷纷夸赞庄籽芯长得漂亮,钟戌初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十分有福气。
庄籽芯刚解释了几句,便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盖了下去,最终淹没。她不由得暗暗叹气:算了,今晚就看在大伙儿夸我好看的份儿上,让他们随便说去吧。
大树回家扒了两口晚饭,便又急匆匆地跑过来,可惜人太多,他也没能和庄籽芯说上几句话,便又让人叫走帮忙修水龙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