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村里的人终于都散去,只有李昭如留了下来。偌大的堂屋又回到初时的安静。
所有人在桌前重新坐下,然而火锅已凉了。
他们兄弟几个打算热了锅再吃一轮,然而庄籽芯只感到头有些眩晕,很不舒服,甚至耳边还回**着村里百人聚集后留下的嗡鸣声。她伸手捏了捏有些抽痛的太阳穴。
李昭如瞧见她脸颊红通通的,于是说道:“那庄籽芯小姐……是先把东西放我家,还是跟我回去休息?”
“去休息吧。”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庄籽芯决定跟李昭如回去休息。
“是这个行李箱吧。”李昭如伸手去提庄籽芯的行李箱。
庄籽芯连忙说:“我、我自己来。”
然而却被程守洛抢先:“天这么黑,山路不比平地,况且你箱子这么重,还是我来吧。”
程守洛提起行李箱率先往李昭如家走去。
李昭如嘴角翕动,默默跟上。
庄籽芯只得提着裙子,踩着高跟鞋追上前。
郑庭栋望着三人离开的身影,开始说道钟戌初:“我说你,往日对谁都和和气气,怎么就跟小芯芯处处过不去?也不晓得帮人家提行李,送人家去住处。你把人家妹子千里迢迢带过来,不闻不问,就图气她?难道不是想着有什么发展?”
“我跟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纯粹公司业务合作关系。”钟戌初倚着门扉,抬眸看向门外,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周炜炜说:“得了,跟兄弟们有啥好遮掩的。年初的时候你不是说要跟你那个祖宗一样的女朋友分手吗?小芯芯难道不是你新撩的妹子?”
郑庭栋说:“人家妹子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能大老远地跟着你来这里?你看看人家大树,比你小,都比你开窍。”
一说到大树,徐开乐立即道:“哎?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大树这小子看着憨憨的,没想到这心思真多。昨天还屁颠颠地跟在昭如身后,今儿就转向小芯芯。”
周炜炜说:“男人嘛,移情别恋正常,毕竟人家昭如妹子心里有人了。你呀,不求你向咱哥几个学习,好歹学学大树。”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云淡风轻的钟戌初语气终于有了起伏:“我和她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骗你们干吗?”
郑庭栋摆了摆手:“别解释,越解释越糊,到最后都是真香定律 。”
钟戌初深吐一口气,道:“你们知道她都干了些什么事?我在上课的时候,她冲过来把我的相机镜头弄坏了。”
于是他将从停车场遇到庄籽芯开始的起因后果全盘道出。当然,庄籽芯和她朋友吐槽《伏魔传》是烂片的事,他没有说。
“试想一下,你们先是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你是被金主包养的小白脸,接着那人搅了你的课,砸坏你的相机镜头,完了之后还要采访你,三天两头像个女变态一样跑你学校蹲点,你们觉得会怎样?”
听完三个人都惊呆了。
周炜炜的声音叫得老大:“我不信!”
钟戌初斩钉截铁地说:“骗你们我是狗!不信你等一下就问她去!”
这回大伙儿都信了。
郑庭栋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们俩还真是冤家!我说呢,你小子怎么突然就换女朋友了,不是你的风格。”
徐开乐道:“他那女朋友有跟没有差不多,摆设!”
钟戌初冷哧一声:“我已经很仁慈了,不仅没要她赔偿,还替她保住了饭碗,只要求她跟来白平村进行一下思想改造而已。我觉得我就是菩萨转世,圣母玛利亚。”
周炜炜似乎陷入美色当中难以自拔:“我觉得小芯芯不是这样的人吧,背后聊八卦,那不是女人的天性吗?是个女人都喜欢在背后天南海北地瞎聊,她们背地里聊的比咱们男人还色呢。小芯芯要真不是你撩的妹子,那我可就去追啦。”
“周炜炜,你啥时候长了个恋爱脑?”钟戌初白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郑庭栋反手就给周炜炜脑袋一瓜子,说:“臭小子你就安稳点吧,没事瞎搅和。没听过一句俗语,兔子不吃窝边草。”
徐开乐看着钟戌初道:“不过说来你小子是有一套,不得不佩服,这样都能把人妹子骗来。”
钟戌初道:“阿栋跟我说需要宣传,我是不想通过远道去找人,万一让我爸知道了,那家里全都知道了,鸡飞狗跳弄得尽人皆知。她刚好做这个的,反正都要赔我钱,不如过来帮帮阿洛,正好她也能得个教训。”
“可是来之前,你也没跟人家妹子说清楚,你看她穿的……”郑庭栋眉毛微挑,语气微微顿了顿,“以为来跟你度假。我们是常年工作环境就这样,习惯了,但是一般在城市里待惯的人不一定能适应。
咱们团队以前也不是没有招募过女孩子,到最后只有林灵一个人坚持了下来。”
说着郑庭栋不由得叹了口气。
钟戌初陷入沉默,这一点他的确是疏忽了。
他万万没想着庄籽芯会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机场。
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第一次在停车场遇到她的画面,还有在学校操场上不愉快的场面,每一次,她只要出现都仿佛要去参加什么盛装晚会一样,妆容精致,衣着配饰都很讲究。就在之前,她一路小心翼翼爱护她那奢侈品行李箱的模样,一眼就能被人看穿,一个这么在乎外表的女孩子,纵然能力再强,怎么就让他完全忽略了能不能适应山村贫苦生活这个问题。
他长吐一口气:“来都来了,现在也顾不了太多,如果她撑不了几天,我立刻送她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庭栋道:“也行。这几天你就对人家妹子好一点,别天天像个敌人一样,我看她性格挺好,没你说的那么差。她若是能待下去,说不准就是咱们团队以后的得力干将呢。”
钟戌初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角。
“既然想着人家能成为咱们团队的得力干将,那就要对人家妹子好一点。你还不赶紧去看看,天这么黑,她还穿着个高跟鞋,万一摔倒了怎么办?”徐开乐倒是个明白人。
钟戌初抿了抿唇没多说,转身出了门,身影很快融进了黑夜之中。
周炜炜站起身:“哎,我也去看看小芯芯。”
周炜炜想跟过去立即被郑庭栋和徐开乐拦着。
“你跟着瞎起什么哄?一边去!”
从程守洛家里一出来,庄籽芯便两眼一抹黑。
即便漫天繁星,可是星光那点亮度只能点缀星空。
她摸索着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总算是照亮了一点前路。她小心翼翼地走下院门的台阶。
程守洛和李昭如两人健步如飞,前一秒还能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下一秒就看不到人影了。庄籽芯站在小路中间,举着手机电筒前后张望,漆黑一片,完全摸不着方向,哪里还寻得着两人的身影。
方才听他们说往上走不了多远,便是李昭如的家。
她抬眸往程守洛家的后上方看去,隐隐约约,是有那么几户人家亮着光。于是,她撩起裙子小心翼翼地往右前方走去。
正如程守洛说的那般,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山石泥块的山道间,如履薄冰。
走了没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她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往前摔去,跌了个狗吃屎,顿时痛得她龇牙咧嘴,眼泪直涌上来,差点飙出眼眶。
她费力地爬坐起身,拼命按揉着摔疼的膝盖和脚踝,不用看,以这剧烈的痛感来说,她的膝盖一定摔破了。她真是太高估自己在这山野的夜行能力。
她想打电话联系,可手机也不知道摔到哪里去了,颓丧油然而生。怕是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程守洛回来,否则再贸然前行,她可能会不知摔到哪儿去,然后完美曝尸荒野。
一想到曝尸荒野,她心里就开始害怕起来,各种胡思乱想。
万一有狼怎么办?万一有毒蛇怎么办?万一有歹人怎么办?
想到有蛇,她想站起来,可是右脚踝的疼痛让她无力支持,折腾了半天,她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坐着等待,两只手臂紧张地抱着双膝。
就在她胆战心惊不知所措之时,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吓得抬眸看过去,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正从程守洛家的方向向她走来。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她头皮开始发麻,随手从地上摸着一个石块,心想:这人若是敢对她不轨,就别怪她不客气。
那人走到她的跟前站定,将光打在她的脸上。黑夜中,强光促使她本能用手去遮挡,而另一只手抓着石块毫不客气地朝那人用力掷去。
只听那人闷哼一声,然后怒骂一声:“庄籽芯,你神经病啊!”
是钟戌初。
庄籽芯一听是他的声音,激动地大叫:“钟戌初,我摔倒了,我走不了路,手机也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尽是害怕与委屈。
钟戌初嘴唇翕动,眉心微蹙,将手伸向她,拉她起来:“你怎么坐在这里?”
庄籽芯揪着小脸,声音惨兮兮的:“天太黑了,程守洛和李昭如他们俩走得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然后我穿着高跟鞋突然就摔倒了……我不敢去追他们,我怕我一脚又不知道摔哪儿去,就只能坐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说着说着,眼泪莫名地掉了下来。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有痛得掉眼泪,可就在见到钟戌初的瞬间,她完全克制不住心底的委屈与难过,任由眼泪夺眶而出。
“还算有点脑子。别哭了!先找手机。”虽是斥责,但钟戌初明显软了语气。
庄籽芯伸手迅速抹去眼泪,她怎么能在这个家伙面前哭呢?
钟戌初用手机拨打庄籽芯的电话号码,不一会儿,不远处的草丛里亮起了光,同时一首奇葩的叫醒铃声响起:“姐姐上班迟到啦——蹦蹦蹦蹦蹦——蹦沙卡拉卡——快起床——蹦蹦沙卡拉卡——”
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歌声,本来声音听起来又暖又奶,然而却在唱到“快起床”时,直接凶残地叫破了音。这声在这黑夜中听来,差点儿将人的灵魂直接打出天灵盖。
钟戌初嘴角抽搐,通常脑子不好使的人才会使用叫醒铃声当电话铃声吧。
他顺着光捡起手机。
就差那么一点,手机可能会掉到土坡下方。
手机屏幕像闪电一样裂了开来,不知是保护膜碎了还是屏幕碎了,但好歹是找着了。
庄籽芯紧攥着手机,感激道:“谢谢你……”
钟戌初叹了口气,庆幸听了师兄他们的话跟过来,不然这个女人出了什么事,他可能要不安一辈子。
“能走吗?”
庄籽芯试图往前走,脚踝之处顿时传来锥心的疼痛,痛得她低叫一声。
钟戌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生怕她再摔倒。他蹲下身,用电筒照在她的右脚踝上,果不其然,那里肿得老高,得要有个两三天消肿了。
他抿了抿唇,深呼吸一口气,道:“我背你。”
“啊?”她不由得一惊,“不、不用吧……”
“那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能走还是能爬到李昭如家里?还是你打算在这里待到别人找轿子抬你走?”钟戌初又恢复到之前的凶恶口气。
她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他眈了她一眼,虎着脸蹲下身。
她嘴角抽搐,迟疑不决。
“还想什么?快点上来!”
“哦……”她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一直延伸到耳朵根。她咬了咬牙,横下心,扶着他的肩头往他的后背慢慢趴上去,然而两只手不知要往哪儿放,只得架着悬空,生怕接触太多。
钟戌初感受到后背的重力很小,她很轻,身体软绵绵的就像团棉花。
“抓好了抓稳了,掉下去再摔了概不负责。”
他的话音落毕,庄籽芯忽然双臂交叉穿过他的脖子,紧紧地勒着脖子。
他只好说:“突然抓这么紧,你这是要勒死我。”
庄籽芯结巴着说道:“小、小时候我就、就这么勒着我爸,我爸也、也没被我勒死。”她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钟戌初听到她的声音恢复正常,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看来她心理没什么大碍了,刚才那哭唧唧的腔调真不适合她。
“嗯,记住我是你爸爸。”
“你去死!”庄籽芯怒骂,抬手刚想抽他。
与此同时钟戌初忽然起身,吓得她赶紧抓牢他肩头的衣服,顾不得其他。他嘴角微动,双手托着她的双腿,把她整个人向上又托了托,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你是不是手也摔肿了?拿个手机电筒都拿不稳?”
“是你走路太颠。”
“你走路不颠,那怎么还是摔倒了?照好路,不然等下一摔摔两个。”
“那你走路走稳一点,眼睛看路也看仔细一点。”
“不行换你来背我?”
“我要是能走,还用得着你背?幼稚小学生!”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你来我往,总算消了之前的尴尬气氛。
这边,程守洛扛着箱子快步直往前走,李昭如一路追着他:“我奶奶让你们别忙,直接上我们家里吃饭,你偏偏不干……”
程守洛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这么多人,又不是一两个,你奶奶行动本来就不便,怎么好意思麻烦她老人家。”
“可我会烧饭做菜呀,也没几个人……”
“阿栋和阿初他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哪次过来,不都是咱们自己做饭。这么客气做什么?”程守洛将箱子往上送了送,深吸了两口气。
“可是庄小姐是第一次来啊,你们几个大男人哪会烧饭?”
“说得我们好像天天吃猪食一样。”终于到了李昭如家,程守洛放下行李箱,长长地舒几口气。
庄籽芯的箱子可真不是一般的重。
他忽然发现庄籽芯没有跟过来:“籽芯没跟过来?”
“不是啊,她一直跟在我身后啊。”李昭如这才发现跟在身后的庄籽芯不见了,一下子慌了,跑到大门外张望,外面漆黑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手足无措地说:“我明明看见她跟在我身后的呀。不会是跟丢了吧?”
程守洛蹙起眉头,道:“我出去找找。”
“我跟你一块。”李昭如急得跟着他又出门找人。
两人沿途返回,走了没多远,便瞧见钟戌初背着庄籽芯走来。
程守洛惊道:“阿初,你怎么背着籽芯?”
籽芯?钟戌初眉毛微挑,这个女人可以啊,刚见面就让周炜炜和徐开乐称她为小芯芯,一顿饭的时间,让程守洛从庄小姐改口叫她籽芯。不提大树,这兄弟们沦陷得也真快!
钟戌初说:“他们怕她穿高跟鞋走夜路出事,所以让我跟出来看看,果不其然,刚出门没走多久,就看见她坐在地上哭。”
庄籽芯倔强地回道:“你胡说,我才没有哭!”
钟戌初轻嗤一声,背着她走进李昭如的家。
他将她在凳子上放下,转身的刹那间,视线恰巧不经意落在她的脸上。
精致的眼妆经过泪水的冲刷,此时此刻已糊成一片,脸颊被冲出两条浅黑的泪痕,正好背着头顶上方的灯光,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看起来就更加寒碜。
好一个“才没有哭”!
庄籽芯低头看着脚踝,一抬眸便看见钟戌初正盯着她看,嘴角之处还浮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不由得挑了挑眉,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盯着她看?带着满腹疑惑,她还是非常感恩地道了一声:“谢谢……”
钟戌初抿了抿嘴,问李昭如:“小如,你家有跌打酒吗?”
程守洛和李昭如这才注意到庄籽芯的脚踝肿了起来。
李昭如立即说:“有有有,我去拿。”
程守洛抱歉地说道:“怪我只顾着扛行李箱,忽略了籽芯第一次来咱们白平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山里夜路更不好走。”
庄籽芯连忙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箱子很重的,没有累着吧?”
程守洛说:“你这箱子最多也就三十多公斤,这么点重算什么。”
不一会儿,李昭如拿了一瓶跌打酒过来:“都怪我没有跟着庄籽芯一起走。”
钟戌初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们:“你们打算这样尴尬地一直互相道歉下去吗?要怪就怪她自己踩了一双高跷,穿双平底鞋哪会有这么多事?平底鞋能跟不上?”
他背着她时,喘息声有点重,庄籽芯本想着谢谢他,可他这一开口就让她憋着一口气,于是她小声反驳:“来之前你又没跟我说来山里。”
钟戌初反问:“我没跟你说带轻便的衣物?”
庄籽芯用力地咬着嘴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脱下高跟鞋。
换作之前她一定会反驳钟戌初,可现在程守洛和李昭如都为了她而自责内疚,钟戌初这么说她,无非是想化解他们的不安,所以她接受指责。
她偷瞄了一眼钟戌初,他黝黑深邃的眼眸在灯光的照耀下明亮如星,似是在对她说:孺子可教,还没有那么笨。
钟戌初接过跌打酒,蹲下身对她道:“忍着点!”说着,掌心沾着跌打酒往她肿痛的脚踝盖了上去。
“嘶——痛!轻点……”庄籽芯立即惨叫出声,眼泪差点又要飙出来。
“不痛没有效果。想要明天能正常走路,就忍着点。”
庄籽芯痛得龇牙咧嘴,实在承受不住了便大声叫道:“钟戌初,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现在找着了机会,就开始死命报复!啊啊啊!
痛!痛!痛——”
“才看出来?”钟戌初不以为意,手下的力道更重。
“你、你、你……别让我找着机会。嘶——啊啊啊……”庄籽芯无奈只能拼命咬着自己的手。
程守洛和李昭如待在一边,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昭如见她痛得厉害,于是伸出自己的手,说:“要不,你咬我吧?”
庄籽芯泪眼婆娑地摇着头看她,打心里感激,这姑娘不仅人美,还善良,谁娶着她真是千百年修得的好福气啊。
钟戌初的手掌用力地在她的脚上按揉着,渐渐地,她感觉比先前舒服了很多。热力透过他的掌心一点一点传到她的脚上,她的脸颊忽然间开始微微发烫,这是她人生第一次被一个男人这般握着脚按揉。
她咬着唇轻轻眈了他一眼,在头顶上方日光灯投影下,他俊美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对如扇子一般的眼睫毛,纤长得让人嫉妒。
忽然,这对小扇子往上一抬,一双清明的眼眸直对上她,好看得摄人心魄。
这要是在古代,他若是不娶她,她怕是得要跳黄河了。哎哎哎?
她这在想什么呢?
眼看着那浓黑的双眉轻轻一皱,清明好看的眼眸微微一眯,庄籽芯便感到脚踝处被按得一阵疼痛,终于反应过来,惨叫一声。
钟戌初站起身,轻勾了勾唇角将药酒递给她:“明天早上你就这么上药。”
庄籽芯咬着牙瞪他,她刚才一定是眼睛被这灯光刺花了,才会觉得这个男人如天使一般。
钟戌初和程守洛都没再说什么,两人离开,只剩下李昭如和她两个人面面相觑。
李昭如又跟她道歉,弄得庄籽芯真的太不好意思了。
“你太客气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才对。”
“不麻烦。阿洛和阿初的事就是我的事。哦,今晚还要麻烦你跟我睡一张床。不过床很大,不会挤着你的。你放心,我睡觉很安静。”没给庄籽芯插话的空间,李昭如急急地说完。
庄籽芯感觉出她的担忧,立即道:“你真的太客气了。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娇气和挑剔的。”说完这话,她心里不免有些心虚。
两人聊了一会儿,庄籽芯得知自己大李昭如两个月,于是熟络地叫她昭如妹子。
正如程守洛所说,李昭如家的条件要比他家好一些,而好一些也只限于房屋是“三面一照壁”的二层小楼结构,门窗和墙壁依旧是木制,不过上面多了些许精美的木雕装饰,一楼地面是水泥铺地。
这与她在丽江古城游玩时住宿的一些客栈很相似,区别就是客栈里的装修更加现代化,更加舒适。
屋子里其他家具也都是些年代久远的,好在主人懂得收拾,家具虽然看起来简单陈旧,但是经过屋主人的悉心整理,这条件简陋的屋子看起来十分干净舒适。
李昭如的奶奶年纪大了,视力不好,耳朵也有些背,天一黑便早早休息了。
李昭如搀扶着庄籽芯进了自己的房间。
床依靠着木板墙,半截墙壁都用白色的纸张贴得整整齐齐,干净无破损。**用品虽只是普通印花、全棉质地,但看上去整洁又柔软。
庄籽芯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放下了。这里各方面的条件远不及华东地区的农村,但绝不是网上看到的那种穷困山区仿若垃圾场的环境。
李昭如仿佛知道她的内心一般,笑着说:“床单被套都是今天才换的,全新的。”
到了要洗漱的时候,李昭如领着她到了淋浴间,望着四面水泥墙和各种堆放的木桶木盆,庄籽芯只感到头皮一阵抽紧,心又悬了上来,呼吸凝重。
没有抽水马桶,角落的水泥墙上孤零零地悬着一个十分普通的淋浴花洒。从花洒的大小来看,目测水流不会太大。
“去年阿初哥他们给我们家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今年年初,咱们白平村家家户户都装上热水器了呢。山里水小,洗的时候小心着凉。”李昭如甜甜地笑着,十分贴心地又给她拎进来两瓶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怕水会凉,再给你两瓶热水。”
李昭如的贴心和细心,反倒让庄籽芯有些不好意思了。
“请问……我想上洗手间的话……”庄籽芯终于问出了这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厕所在后院里,晚上起夜不是很方便,所以就用这个。”李昭如笑了笑,指着门后角落里一个印着大红色牡丹花的瓷制痰盂。
庄籽芯顺着看过去,瞬间石化。
果然,她“最期待”的画面终究还是出现了。
虽然她从没有用过这玩意儿,但是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网络极度发达的现今时代,什么样的科普视频都会出现。所以,她知道将这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产物弄干净,得靠一双手!
莫不是从今往后,她要在这山里刷这玩意儿刷上一年半载吧?一想到那幅“绝美”的画面,她不由得长吸一口气,开始高反。
这要是说给姜陶陶听,怕是能将她给笑死。
李昭如又道:“你放心,这个是我前几天去镇上新买的,没有用过。”
看那“牡丹花”的外观成色,庄籽芯当然知道这是新买的没错。
可就是再新,它还是得要用手刷呀。
她咧开嘴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欣喜。
李昭如离开后,庄籽芯又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
屋顶上方用电线简陋地吊着一个灯泡,瓦数不高,所以光线不是很明亮。黑乎乎的水泥墙在暖黄偏暗的灯光照耀下,从视觉上看来更加阴森压抑。顶上墙角,隐约还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几张蜘蛛网,凑近了看,一个蜘蛛正卖力地顺着网丝往上攀爬。
安着花洒水龙头的水泥墙上开了一扇不大的小窗,隔着玻璃能清晰地听见屋外的山风呼啸不停,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窗上的玻璃被野风吹得持续发出“哐哩哐当”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庄籽芯不敢再看,越看心越慌。
她哆哆嗦嗦地取出洗漱包准备卸妆,当看到镜中的熊猫眼,崩溃得她直抓头发。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她回复钟戌初的那句“你胡说,我才没有哭”,而当时他只回了她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她这副花妆的鬼样,钟戌初他们全都看见了。
啊——她苦心经营的一天,妆容精致、仪态优雅的一天,全都在刚才破功了。
云南温差较大,到了夜晚仿若到了初冬。
一面冷,一面是害怕。
庄籽芯以最快的速度冲完澡,出了淋浴间她便打了个喷嚏,她用手按紧了脸上的“男朋友”面膜。
云南的天气可真是干燥,洗个脸,仿佛将她脸上的水分全部抽干似的,所以贴面膜护肤是必不可少的。可不想回到房间,李昭如一见着她,吓得僵了有半晌没回过神。
庄籽芯立即反应过来,赶紧揭开半张脸,扶着她说:“昭如妹子,别怕!是我,你小芯姐。没吓着你吧?”
李昭如回过神,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庄籽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然后塞给李昭如一片面膜:“试试,‘男朋友’面膜。用完,明天你的肌肤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亮丽。”
“男、男朋友面膜?”李昭如惊讶不已。
一遇上美妆知识,庄籽芯便开始激动地说道:“对啊。你要是约会见男朋友,提前敷一下,能帮你在15分钟内变得细嫩焕亮。还有个叫法,叫气死前男友面膜。”
“气死前男友面膜?”
“意思就是让他知道,老娘没有你依旧也过得很好。”
李昭如一下子听到这么多新鲜的名词,仿若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幽幽地说:“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前男友……”
庄籽芯拆开银色封塑,然后将面膜纸贴在李昭如的脸上,说:“我也没有啊,这只是一种比喻说法,强调能让你的皮肤变得更好。
你的五官很好看,这里是高原地区,紫外线很强,所以要保护好自己的皮肤。”
“这片面膜多少钱?”李昭如小心翼翼地问。
“免税店里买大概六七十一片吧,商场里略贵一些,可能要一百。”
李昭如一听,吓得连忙阻止庄籽芯的手,要揭下面膜:“太贵了。我不能贴。”
庄籽芯神情一滞,倏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本能将李昭如当作一个不爱打扮的城市妹子,却忘了这里是白平村,一个刚刚才脱贫的小山村,这里的人怎么可能消费得起这种奢侈品面膜?
她忽然间有了一种万恶资本强行进入淳朴社会的罪恶感。她为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而感到羞耻。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按住李昭如的手,真诚地说道:“已经拆开啦,就算不贴也不能还原啦。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试用一下而已。
你当我是你的朋友,招待我住在你家里,床单和牡丹花都是新的,这份情谊可比这片面膜贵多了。所以,这面膜,就当是朋友送你的礼物。”
李昭如细眉微蹙:“谢谢你。”
“我谢谢你才对。”庄籽芯如释重负,顺势又抱了抱李昭如。
毕竟都是女孩子,爱美是天性。
李昭如对着镜子看了看,漂亮的眼眸里流光溢彩,脑子一边想着男朋友面膜的定义,一面又暗暗叹息。
折腾了一天,终于可以躺下休息。
山里的信号时好时不好,庄籽芯这才有空回复姜陶陶的消息。
这一天的奇遇,她都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告诉姜陶陶。突然安静下来,高反的不适感随之而来,她迷迷糊糊地发完消息,还没等着姜陶陶回复,便撑不住沉沉睡去。